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沂蒙文化密码丨青釉胡人骑狮瓷水注:骑狮踏远道 磨墨赴芳华

2026-06-12

临沂市博物馆二楼汉晋厅内,珍藏着一尊西晋越窑瓷器。其别致的造型搭配高高的帽筒,初见已惊艳。其釉色温润,若一泓春水,在展厅内,极为亮眼。

这件距今一千七百余年的古物,诞生于文风蔚然的西晋琅琊、出现在书圣王羲之的故居,原是古人案头的砚滴,默默陪伴魏晋文人润砚研墨、落笔成章。

它就是青釉胡人骑狮瓷水注。

1、羲之故居出珍品

2003年5月,临沂王羲之故居扩建施工,两座大型砖室墓葬得见天日,江北地区规模最大、保存最为完整的晋代墓葬——洗砚池晋墓,就此现世。

这片浸润墨香的土层之下,工作人员意外触到一件硬物。小心翼翼拂去尘泥,一位体态丰腴的胡人骑着一头圆滚滚的狮子的器物,猝不及防,显露眼前。

此次发掘的一号墓,是目前全国唯一未被盗掘的西晋大型墓葬,共出土文物270余件(套),铜器、青瓷、漆器品类丰富、琳琅满目,其中7件为国家一级文物,这件青釉胡人骑狮瓷水注便位列其一。它出土于墓室西侧,同出土的还有瓷砚、石黛板、铜灯、铜空柱盘等物品,佐证其为西晋士族的书案专属器物。

这件青瓷,如一束光,照见了那个悠远的时代,成为今人解读西晋的一把钥匙。文物出土于王羲之故居,不由得引人遐想:一代书圣是否也曾执用此器?遥想书圣是否也曾研墨挥毫?清泉自流口徐徐入砚,水声泠泠,氤氲满城。

2、技艺冠绝越窑瓷

它通高18.9厘米,长14.2厘米,宽8.5厘米,重1491克,大小、尺寸十分适配书案一角,气韵不浮夸、不张扬,自带雅致气象。

它烧制于江南越窑,作为古代顶级青瓷窑系,晋代越窑素有“千峰翠色”“明月染春水”之赞誉。而在全国同类器物中,它的釉色最纯正、保存最完整,整件器物通体施青釉,胎质细腻坚实,釉色清雅透亮,历经千年水土侵蚀,依旧莹润如玉,代表了西晋青瓷烧造的最高水平。

匠人采用分体模塑与精细刻划相结合的工艺,将胡人与狮身分体成型。胡人的衣纹、雄狮的鬃毛,被极致的工艺塑造得线条流畅、层次饱满,足见技艺之精湛。

3、帽子似有一尺高

整器异域风格鲜明,胡人眉眼深邃、高鼻阔面、唇上髭须浓密,两端微微上翘,神态栩栩如生。

其穿着也很“时尚”:上身着中亚流行的联珠纹沿边短衣,下身穿十字纹长裤,脚蹬精致网纹履,纹饰规整、穿搭考究。这类沿边一般用联珠纹锦做成,在汉晋时期的西域等地广为流行,是当时胡人的常见衣饰。

而整尊器物最吸睛的便是高高的帽筒:他头戴网纹卷沿高筒浑脱帽,帽身饰有凹弦纹,帽后系带交叉垂落,气度俨然。这顶近似夸张的高帽,如果工匠按造像比例还原的话,大约有一尺高!

浑脱帽原本是胡人戴的传统毡帽,有的为尖顶,有的为方顶,但达到这个高度的帽子并不多见。设计如此特别,应是工匠根据器物的功能顺势进行了改良,将传统胡帽做成中空高筒,顶端留有孔洞,如此设计既保留了异域特色,又兼顾了实用需求,融美学、文化、实用于一体。

4、水注专为研墨生

长久以来,考古界围绕这顶高帽争论不休:高帽中的小孔,究竟是注水口还是插烛孔?

当下主流考古观点认为它是水注。作为古代文人案头的盛水器具,水注专为研墨贮水所用,因顶部设有注水口,器身暗藏出水流口,又被称为砚滴、水滴。

元代陶宗仪在《南村辍耕录》中明确记载了同款胡人骑狮水滴:胡人骑狮、头顶开孔、配有控流“水吸子”,形制与本件文物高度契合,直接佐证了水注之说。

此器物以高帽中空为注水口,狮腹为储水空腔,隐蔽式的流口可缓慢出水。加之它出土于洗砚池晋墓,与瓷砚、石黛板等文房用具相伴出现,更令这一论点很有说服力。因此洗砚池晋墓的发掘报告将其定名为青釉胡人骑狮瓷水注。

除此之外,学界另有两种观点:其一,帽孔可插烛,器物为照明烛台;其二,“胡人骑狮”只见于墓葬,未现于生活遗址中,属辟邪镇墓的陪葬明器。

众说纷纭的背后,恰恰彰显了这件古器的珍贵。无论功能如何界定,其诞生于书香沃土,服务于笔墨治学的独特性始终未变。

5、瑞狮本是舶来品

青瓷雄狮神采飞扬,怒目圆睁、阔口獠牙,鬃毛挺直、体态壮硕,四爪伏地、两耳下有直挺的短鬃,颚下垂有长须,四肢上刻有通灵羽翼,下垂的尾巴呈树叶状,尾尖上卷,通身以圈形斑纹装饰,威严中藏着憨态,凌厉中透着灵动。

这头象征吉祥顺遂的瑞狮,在最初却是不折不扣的西域舶来品。汉代之前,中原典籍中从未有狮兽的记载。直至张骞出使西域,打通丝绸之路,狮子才作为“殊方异兽”,随朝贡队伍进入中原,最早称“师子”,也叫“狻猊”,当时的驯狮人基本都是西域胡人。对此晋代郭璞注《穆天子传》有曰:“狻猊即师(狮)子,出西域。”

狮子吼声震天、勇武强大,被誉为“百兽之王”。渐渐被魏晋贵族追捧为“祥瑞之兽”。魏晋世道动荡,百姓渴求庇护。伴随佛教东传,狮子作为佛陀坐骑,被赋予了驱邪避凶、纳吉护佑、引魂升仙的神性。历经中原文化长久地吸收融合,远道而来的西域雄狮完成了本土化蜕变,从域外猛兽化为华夏瑞兽,狮文化就此生根,并被广泛用于日常器物与墓葬礼器,以期岁岁安康、心境安稳。

6、手中便面竟为扇

细看器物细节,胡人左手轻揪狮耳,右手执一柄便面,置于胸前,身姿端正、目光悠远,从容自持、气度不凡。

那么便面究竟是什么?通俗而言,便面就是古时的扇子。便面属于魏晋文人雅士的标配,它轻薄雅致、可一物多用。平日里可遮尘纳凉、驱散燥热;社交时又可遮掩面容、彰显气度;而作为墓葬随葬器物时,便面又被作为辟邪升仙之物,可驱邪除祟,庇佑墓主。

汉晋时期,古人持握便面很有讲究,分为扇面向里、向外和平持三种。扇面向外多为侍者或舞者所用;扇面向里多为文人自用,礼制用途泾渭分明。

一尊青瓷,将西域的风貌、中原的底蕴完美相融;细节之下,是一段民族共生、四方文明汇聚琅琊的故事。在那个清谈盛行、佛教初兴、渴望长生的时代,世人以青瓷寄期许、以瑞兽祈安宁、以笔墨渡岁月,冰冷的器物有了人文的温度,也留下了独属于魏晋的风雅。

岁岁盛夏,笔墨更替。这件泥土与火焰淬炼的水注,是一件握于掌中的史诗,诉说着时代的辉煌与梦想。这件丝路文明互鉴的璀璨瑰宝,见证着沂蒙文脉绵延至今,勉励着今人勤学笃行、逐光向上。

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焦春丽

编辑:王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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