沂蒙文化密码丨汉铺首衔环：叩醒春入户 琅琊景如初

漫步古色古香的建筑群中，青砖黛瓦、飞檐斗拱。你可曾留意，一扇扇古朴大门上，皆缀着一对静默别致的铜饰，精巧铜座衔着圆润铁环，铜纹古朴、形制威严——这便是嵌于门扉间的古物：铺首衔环。

它，看似寻常，却传递迎来送往：有客来访，轻叩门环；主人闻之，启门迎客。在临沂，不止深宅大院有它的身影，气势恢宏的琅琊王陵与镌刻千载的汉画像石上，也有它的踪迹。

铜音清脆，兽面凝眸，正所谓“兽面衔环辟不祥”。指尖抚过斑驳铜绿，让我们循着门环清音，推开历史重门，读懂古人藏纳其间的信仰与匠心。

门之铺首 所以衔环

从文字本源观之，“铺”为形声字，从金甫声，意为展开摊平；“首”为会意字，从巛从自，合头面之形。二字相合，恰好诠释它的形制——沿中轴线对称铺开的“兽面”。

琅琊王陵墓葬出土的青铜铺首

从《国语辞典》《说文解字》到颜师古注《汉书》中，皆明确释义：“铺首，附着门上，用以衔环者。”此后，历代典籍均沿用此称，它成为汉族传统建筑门饰的标志性符号。

作为中式大门的经典构件，铺首衔环由铺首与门环两部分组成，二者各司其职、浑然一体：铺首，亦作辅首，是衔环的金属底座，多铸成兽面、螺蚌之形，背面设钉孔，固定于门板；门环则是悬挂于铺首之上的金属圆环，是供人抓握、叩门的实用部件。

它不止用于宅门，亦可镶嵌于青铜、陶器上作提手，或置于棺椁上辅助下棺。落于古建大门，其有开合借力、鸣响敲击、防护闭合三大实用价值。

古人讲究对称布局，铺首衔环一律成对安装，设于两扇门扉靠近中缝的位置，高度与人的视线相平。再以铸造、雕刻、锻打和錾刻等工艺，融入龙凤、祥云、花卉等吉祥纹饰，既方便启阖大门，又符合视觉审美。

汉铺首衔环

铺首之制 始于商周

铺首，自殷商起，已历两千余载风霜。其源头，深埋于商周时期“以兽为尊”的青铜礼器文化。工匠们铸虎豹、饕餮等兽形纹样于礼器，借猛兽的威慑力，象征王权、守护宗庙。

除猛兽外，殷商先民还以自然生灵寄托平安。《后汉书·礼仪志》载：“殷人水德，以螺首，慎其闭塞，使如螺也。”殷商尚水德，将螺蛳挂于门上，祈盼门户能像螺壳般紧闭、远祸避凶，这便是铺首最朴素的祈福形态和人文雏形。

春秋战国时期，铺首定型为“兽首衔环”，这与“鲁班与蠡”的故事相关。东汉应劭《风俗通义》记：春秋巧匠鲁班偶遇蠡（读luó，通“蠃”，专指螺蚌），发现它警觉性极高，稍有风吹草动便紧闭外壳、寸步难侵。受其启发，鲁班将蠡形紧咬门环的组合安于门上，取其“闭藏固密”之意。

此后，伴随铺首造型的发展，既有祥瑞之形又有螺蚌之态的椒图成为流传最广的兽首形象。椒图为龙王九子之一，性好僻静，警惕忠诚，善把门户，对外人闯入巢穴极为反感，是守御家宅、镇避邪祟的上佳之选。晋朝张华曾言其：“形似螺蛳，性好闭，故立于门上。”元代王实甫在《西厢记》也有“门迎着驷马车，户列着八椒图 ”彰显门第之句，可见其形象流传之广。

汉代鼎盛 琅琊实证

汉代，是铺首工艺走向成熟的关键时期，不仅形制逐步规范，文化寓意也进一步丰富。

《汉书·哀帝纪》中有“秋九月，……孝元庙殿门铜龟蛇铺首鸣”的记载，这是正史中最早明确提及铺首形态的文献。此处龟蛇玄武形制的铺首，标志着它已成为皇家建筑中的重要构件，具有了闭合门环、装饰门户的双重属性。

汉代铺首，材质依身份而别：以金为之称金铺，以银为之称银铺，以铜为之称铜铺。汉代文学作品中对此多有着墨：《三辅黄图》记未央宫“金铺玉户”，门扇之上鎏金铺首灿灿生辉；司马相如《长门赋》亦咏“挤玉户以撼金铺兮，声噌咙而似钟音”，描写了以金铜铺首叩击玉雕之门的场景，形容其回声好似清脆的钟响。

千年风雨，洗不尽古邑琅琊的文脉绵长。汉代铺首的真实风貌，在临沂琅琊王陵的考古发掘中得到了完美印证。这座墓葬，地处东汉琅琊国核心腹地，是临沂规格最高、全国罕见的地上式砖室墓。

1997年的抢救性发掘中，尽管墓葬历经盗扰，仍出土了大批珍贵文物，数千玉衣片的出土将墓主身份直指琅琊王。其中，在此墓西前室、东前室中清理出的14件青铜铺首尤为珍贵。它们形制相同、尺寸各异，整体为兽面衔环造型，兽面双目突出、双眉宽大，额部呈山尖形，双耳外撇，鼻下口中紧衔铜环，虽背面铆钉已朽坏，表面晦暗，却依旧能窥见汉代铺首的经典形制，是琅琊大地留存的不可多得的历史实物。

除了实物遗存，临沂汉画像石上的铺首衔环图案，更将这一符号的艺术表现力推向极致。汉代画像石上的铺首，集狼虫虎豹等猛兽特征于一身，加以夸张变形，被塑造为双目凶狠、齿牙锋利、鼻竖耳挺，是古人想象中“内慈外凶”的墓葬镇守神兽。

其中，尤以吴白庄汉画像石墓为代表。作为临沂遗存最丰富、艺术水准最高的汉画像石墓葬，其墓门左右扉均雕刻有铺首衔环，墓门左扉雕有一头生翼白虎，右扉上刻有一头生两角的青龙，工艺精湛、气韵生动。值得一提的是，铺首头部高高凸起的“山”字形冠饰，并非率意为之，而是体现先民对大山的自然崇拜，借高山通天之力，祈求安宅辟邪、福佑子孙。

门间礼制 千年传承

魏晋南北朝以后，佛教东传，忍冬纹、莲花纹等佛教元素融入铺首纹样，铺首“镇宅辟邪”的寓意也与门神文化深度绑定。据《荆楚岁时记》载：“正月一日，绘二神贴户左右，左神荼，右郁垒，俗谓之门神。门必设铺首，以兽面衔环，示镇恶也 ”，铺首与门神，二者联手构成门庭守护的双重符号。

宋元时期的铺首形制更趋简约实用。《营造法式》“小木作”篇记载“门环之制，以铜为质，径三寸至五寸，环座以木或铜为之，雕为兽面”。环体+环座的结构固定，材质多样，能够适配不同层级的建筑，为后世等级划分埋下伏笔。

明清两代，“铺首衔环”纳入礼制体系，成为区分官阶尊卑的重要标志。据《明会典》载：洪武二十六年定，王府、公侯、一品、二品府第大门可用兽面铺首；三品及以下官大门不可用。甚至细化到门环配色与材质，等级高下一目了然。普通百姓严禁使用兽面铺首，只能用熟铁打制的简易门钹为饰；皇家铺首则极尽奢华，门环錾刻飞龙腾云，与朱红宫门、九九门钉相得益彰，彰显着皇权的至高无上。

斗转星移，世事变迁。随着社会发展，那些曾在朱门深宅铮铮作响的铺首衔环，渐渐淡出寻常生活，走入博物馆。但其镇宅守安的文化寓意，却在时光中慢慢沉淀，依然承载着琅琊先民对生活的敬畏与对美好的向往。

今春风又至，门环轻响，恰似唤醒一代代琅琊人家的旧时光，让千年古韵，盛景如初。

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焦春丽

编辑：王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