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沂南县大庄镇马山脚下，马田德眯着眼往山顶望去。冬天的风从沂河与汶河交汇处吹过来，掠过满山翠绿的松柏，沙沙作响。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，笑了：“山长出了头发，我的头发倒掉光了。”
十二年前，这座山是另一番模样。那时马山刚承包到户没多少年，整座山上，成材树被砍了个精光，灌木被削了当柴烧，牛羊满山跑，山坡都啃秃了。面对满目疮痍的荒山，马田德想起儿时山上的样子：草长莺飞、林木茂密、鸟儿成群、野兔撒欢……曾经满眼绿满眼生机的大山怎么败成了这样？怎样才能让马山回到当初的模样？
机缘触发，竟然是一次被乡邻误解。马田德家住山下，父亲种植了一处果园，吃住在果园里。由于紧靠路边，果园周边邻家地里不时有丢失的瓜果蔬菜，就责怪父亲没有帮着看护好。为了不让父亲生气，他干脆以每亩300元的价格，把邻居的山地转包过来。有样学样，村里其他人纷纷找他转让承包的荒山，他来者不拒。不几年，就包下了整座马山。
促使马田德下决心绿化荒山的，还缘于他听到的一句话。有媒人给本家侄子介绍了一门亲事，女方家来人相亲，走到山脚下，嘟囔了一句“穷山恶水出刁民”。亲事没成，这句话却像一根刺扎进了马田德心里。“我姓马，马山一定要回到原来的样子，绝不让别人再说我们马家的子孙是穷山恶水的刁民！”那年他37岁，做了多年制砖机生意，手里攥着红火生意挣下的家底，说话也有底气，像锤头砸出来的。
可这事在家里炸了锅。妻子把银行卡往桌上一拍：“厂子的利润不扩大再生产，全买树苗子？你这是拿钱打水漂！”他不吭声，第二天一早照样开着皮卡往山上拉苗子。妻子气得半月没跟他说话，他只丢下一句：“放心，亏了算我的。”
这话说得轻巧，可账不是这么算的。头几年楼市火热，他的机械厂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，同行们挣了钱就添设备、扩厂房，他却把一摞摞钞票换成了树苗。一棵蓝冰柏几十块钱，他从湖北一口气拉回10万棵。雇工们天不亮就扛着苗子上山，肩挑背扛，一趟一趟。山陡路滑，摔跟头是常事，一天下来也种不了二三十棵树。马田德跟着干，手上磨出血泡，晚上回家用针挑了，第二天接着来。当时一位县领导被他的事迹感动，称赞他是沂南“新愚公”。
要种树，先修路。他雇来挖掘机，轰隆隆开了大半年，修出10多公里盘山路，从山脚一直盘到山顶。路修通了，车能上去了，拉水拉苗子省了老劲，可钱也像流水一样往外淌。
说他是“愚公”，真不冤枉。有人替他算过账，十二年投进去1000多万元，基本没见回头钱。山上的松子熟了，他顾不上采，被附近村民摘了去卖；果子结了，也由着别人摘去卖。有人替他心疼，他摆摆手：“都是乡里乡亲的，就当给大伙儿添点零花钱。”
更“愚”的事还在后头。马山脚下有个小山包，他从别人手里转包过来，本想一起绿化，谁知原始合同至今没拿到手，从法律上讲他没权利动那片山。于是整座马山郁郁葱葱，就那一小块秃着，像剃头剃了一半，明晃晃地扎眼。有人劝他去打官司，他摇摇头：“耗那工夫，不如多种几棵树。”
还有一年，市里在马山附近修路，在山脚挖砂石铺路基，砍伐杏树近千棵，共补偿18万元。按照约定，分给村集体7.5万元。想到村里多项公益事业都需要资金，马田德手一挥，把余下属于他的补偿款全捐给了村里。
与其说他“愚”，不如说他“痴”。有人看中他山上的黑松，每棵出八百块要买走。他蹲在树根旁，拿手摩挲着树皮“：不卖。种树是我的梦，不是卖的，是守着这个家的。”前几年有人找上门，要买山地开发陵园，开价几百万元。他把人领到山顶，指着满坡新绿说“：你看看，这地底下埋的是我的树根，不能埋骨灰盒。”
可最让人想不通的，是那几十万棵松柏。别人种树专挑直溜的苗子，可在他这里，无论直的、弯的、扭的、分叉的、歪脖子的，全当宝贝。有人笑话他不会买苗子，他嘿嘿一笑：“我本来要的就不是成材林，我要的是防护林。奇形怪状咋了？能挡风固土就行。”如今那些歪七扭八的松柏长得翠绿茂盛，密密匝匝连成一片。
十二年了，秃山长出了秀发。几年前在林业部门验收时，马山绿化荒山面积就达到1800亩，现在已是成倍扩大。实至名归，2024年他成为县政协委员，2025年被评为“感动大庄十大人物”，金灿灿的奖杯上，闪耀着“以拳拳之心反哺桑梓、用苍苍之木镌刻深情”的评语。
面对高光时刻，马田德这位“愚公”却有着惊人的清醒：楼市降温订单急剧下降，一味靠加工厂输血治山，早晚要成无源之水，是时候以山养山了。
“绿色梦实现了，眼下咱正站在金色梦的风口上。”他指着半山腰正在安装的铁皮围挡说，这些年种树是情怀，现在要趁着政策的东风，让绿水青山变成金山银山，下一步要搞蓝冰柏育苗，发展林下经济，种蘑菇、搞养殖、做研学，挣了钱再反哺种树。“但有一条，牛羊等大牲畜不能上山，那玩意儿啃树皮，咱马山的树，一棵也不能糟蹋。”马田德斩钉截铁地说。
风过马山，松涛阵阵，泛着满山葱茏的绿。
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孙成思
编辑：张齐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