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启丙午,马跃新程。从“银鞍白马”的少年意气、“老骥伏枥”的暮年雄心到“龙马精神”的昂扬气象,作为“六畜之首”的马,其形有威仪,其性有坚韧,其能为重器,寓意着蓬勃向上,承载着美好期许。
沂蒙大地,文脉深厚。青石之上,遗存之中:汉风奔涌的红陶驿马灵动传神,汉画像石上车马仪仗追风逐远……一骑骑岁月镌刻的文化密“马”正跨越历史长河奔腾而来,让我们一同走进博物馆,品读驰骋千年的沂蒙底蕴,感受骐骥英姿里的奋进之力。
汉代红陶马
泥土铸就 琅琊神骏
秦汉以后,殉葬之制渐去杀伐,形神兼备的陶俑明器成为主流,马便以温柔恒久的方式,走入了古人生死信仰之中。出土于金雀山汉墓的汉代红陶马,正是沂蒙大地上跨越两千年依旧气韵生动的“千年良驹”。

汉阙车马图
这组临沂市博物馆馆藏的红陶马均为卧姿,静卧而有生机,内敛而有神采,是汉代陶马明器的经典制式。它们身躯敦实饱满,脖颈挺拔修长,线条浑朴流畅,不事雕琢却筋骨暗藏,虽无奔腾之态,却气势不散,时人谓之“活腿马”,尽显汉马独有的沉静、雄健与力量。
匠人塑陶马,简约却极富神韵。双目以圆窝示意,鼻孔圆扩,小耳竖立,手工捏塑与模制相合。为护马形于窑火之中不裂,匠人设中空腹腔、腿部穿孔透气。出窑后躯干施白彩,绘鞍鞯之形,再平涂枣红色。如今彩漆虽已淡去,但胎质凝实、风骨宛然,依旧保留着出土文物的原始风貌。
古语云“马者,甲兵之本,国之大用”,于汉代而言,更是如此。西汉初年,国力初复,马匹奇缺,“将相出行或乘牛车”。汉武帝时期,大力推行马政、鼓励民间养马,更引入西域优良马种,汉代养马业步入鼎盛。大汉骑兵纵横大漠、击溃匈奴,固北疆边防,护丝路通衢,马的地位,攀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,成为国力、威仪与精神的象征。
汉人爱马、重马,更将这份情感融入生死,祈愿地下亦有仪卫相随、车马安行。这组卧姿红陶马,与身侧陈列着的汉代红陶俑、驾车俑,构成完整的“车马侍从”组合,正是这一风气的直接见证,是汉代车马仪制的缩影。
一卧越千年,静马藏雄风。来自西汉的红陶马,以沉静的姿态,诉说着西汉的强盛、匠人的匠心,迎接着马年的到来。
平邑汉阙车马图
青石之上 东汉马鸣
蒙山的晨雾漫过古隘,汉阙的石刻映亮曙光,平邑县博物馆里,皇圣卿阙与功曹阙的灰青石面上车马出行的画面栩栩如生。凝视这方拓片,目光总会先被那几匹跃动的马影牵住。它们有着阴刻的线条,减地浮雕的形状,在青石之上昂首奋蹄,这蹄声,从东汉章帝年间(公元86-87年)的南武阳(今平邑仲村镇一带),一路奔跃到今日的新春晨光里。
这些石上骏马,是平邑汉阙最鲜活的灵魂。不同于碑刻的肃穆与规整,它们生来就带有动感与生气:顺势扬起的鬃毛,似风从耳畔掠过;敦实的身躯,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,仿佛下一秒就会蹬踏石板,绝尘而去。
这些马的姿态与数量,并非工匠凭空想象,而是汉代社会风貌的真实投射。平邑汉阙的墓主人,一为南武阳皇圣卿,一为掌管地方人事的功曹,他们的身份让车马出行的规格有了依据:单马的从容、双马的齐驱,既符合汉代“士二、卿四”的车马规制,也彰显着主人的地位,就像汉阙的形制分单阙、双出阙一样,代表着汉代的等级秩序。
工匠对骏马的雕刻,熟练运用了圆雕、浮雕、透雕等多种手法:浮雕能让车马的轮廓与背景之间层次鲜明;弧形凿痕能表现伞盖的弧度;圆雕、透雕甚至把马身刻出了立体质感。这种以刀代笔的手法,保留了石材的厚重感,让这些石马成了“汉代的立体绘画”。
时光流转,漫步阙前,近两千年的风蚀让阙身部分铭文与纹样变得模糊,但这几匹骏马,依然是时光的信使,叩响历史的门扉,诉说着那段藏在青石间的东汉风华。

红陶马
吴白庄汉画像石车马过桥图
信仰之旅 马踏千年
“马”是汉画像石中最常见的形象。在临沂市博物馆“石上史诗”展厅,吴白庄汉画像石上的骏马没有被岁月尘封,反倒将东汉琅琊的威仪、汉代人的生死哲思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1972年发掘的吴白庄汉墓被考古学家评定为“东汉晚期画像石刻艺术达到鼎盛时期的翘楚”,墓中的画像石整体被鉴定为国家一级文物,是名副其实的国宝。东汉的琅琊郡,世家望族云集,车马出行便是排场的极致彰显。琅琊贵族的出行威仪,被工匠一刀一刀凿进石头:驷马并驾的安车昂首前行;三匹骏马的骖车队行严整,两马并驾的骈车步调一致,一匹马的轺车紧随其后……“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”的豪迈,成为四骏齐驰的具象。

前北壁东一门楣画像拓片(吴白庄汉画像石车马过桥图)
工匠对马的刻画,超越“形似”,直抵“神至”。构图繁复细密,采用减地平面线刻与浅浮雕结合的技法,凿出马匹昂首鼓胸的轮廓,再以细劲阴线勾勒辔头的纹饰、马尾的丝缕。它们个个四肢矫健、鬃尾飞扬,体现了琅琊工匠对生命力量的极致赞颂。
这些骏马过桥时的“跨越”之意,藏着汉代人独特的时空观。汉代人相信,死亡从不是终结,而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:画面中央,一座长桥横亘,桥的此岸,是人间的送葬队伍,骏马拉着车舆,缓步前行;桥的彼岸,羽人翩跹,骏马踏过桥栏,便踏入了仙境。这些骏马,拉着车舆,驶过的不是普通的石桥,而是从“现世世界”到“永恒仙界”的渡口。
吴白庄汉墓的44块画像石里,马的身影无处不在,这些骏马,踏过东汉的街巷,踏过生死的长桥,读懂了马踏过桥的深意,便读懂了汉代人“事死如事生”的信仰。

迎宾车马画像石
五里堡迎宾车马画像石
烟火日常 车马人间
这块临沂五里堡出土的东汉迎宾车马画像石,长168厘米、宽100厘米,四层浅浮雕里或奔腾或回首的骏马,没有吴白庄汉墓石马渡仙的奇幻,反而显得格外“接地气”。
1995年,这块石头从五里堡的汉墓中重见天日,它像一部汉代的“生活纪录片”,专写人间最真实的生活轨迹。庖厨里的炭火还有余温,六博对弈的棋局刚落一子,车马便开始忙碌出行,导骑、轺车、随骑、回首……马,是这里绝对的主角。
工匠用最简练的线条精准捕捉马匹的动态。第三层的軿车旁,两匹导骑昂首扬蹄,仿佛正踏步开道;车后随骑紧随,步伐整齐,而队列末尾的那匹马,却偏偏脖颈扭转,头向后望。这一抹“回首”,是整幅画像的神来之笔——或许是在等候落在后面的同伴,或许是眷恋身后的家园,又或许只是本能地回望,千年前的车马队伍瞬间有了“人味儿”。
第四层的画面更显轻盈,这里的马,载着女眷走亲访友,陪着主人迎来送往,它们穿行在街巷里,不是贵族炫耀的工具,而是迎宾送客的伙伴。它们不曾奔赴仙境,只停留在烟火日常;它们不曾承载皇权,只把“庖厨宴饮”的热闹,融进车辙。
看着这块画像石,仿佛看见千年前的临沂城:軿车停在门前,庖厨十里飘香、宴饮笑语欢声,构成了最温暖从容的新春图景。
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焦春丽
编辑:张齐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