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集市滥觞于商周时期,《易》就有“日中为市,致天下之民,聚天下之货,交易而退,各得其所。”不仅老百姓“约时群集”交流日用物资,即便是秦穆公都还借助“人力市场”的形式作掩护,用五张黑公羊皮换回了后来成为一代名相的百里奚,从这一点上说集市对于秦国的强大也算得上功不可没。
沂水各个乡镇都有集,吴树声《沂水桑麻话》说“沂邑集场甚多,著名者三十余处,尚有义集、小集等不计其数。”康熙年间《沂水县志》记载了当时沂水县集市有21个,道光年间《沂水县志》记载则有46个,《沂水县商业志》(1809—1989)“一九七六年沂水县集市统计表”对全县集市按照规模大小进行分类,其中有城关、马站、高桥、姚店子、三十里铺五个大集。经过近半个世纪的发展,如今乡镇驻地基本上都发展出了大集。
从前,赶集是贩夫走卒、引车卖浆、下里巴人、普罗大众的农村民间营生。如今赶集却成了“城里人”实惠购物、时鲜购物的场景,更是厌倦“樊笼生活”、放飞自我、复返自然的一种日渐时兴的休闲娱乐方式。在“熙熙攘攘皆为利往”的市井氛围中吹进一股新风。
论说货物齐全、场面宏大、人员众多,高桥大集与姚店子大集可谓互为伯仲。这两个集上除了牲口市、木材市,其他行市基本应有尽有,足可以支持起从前那种“足不出户”的小农经济下的家庭生活。

在还讲究“人生两件事、吃穿两个字”的农村现实需求中,这两个大集场合大物品全,正好为百姓满意。不必说一些流水线下来的成品衣裳十几块甚至七八块的低廉价格,让城里人乍听得咂舌,单单是现杀的牛羊肉,各类时蔬鲜果,好吃又不贵,已经让大集成了不少城里人节假日下乡“海淘”的首选地。而一些集上独有的吃物就成了卖点噱头,让人吃过一次就念念难忘,比如说姚店子集的拆骨肉、高桥集的下包子、圈里集的大饼、高庄集的卤水豆腐脑。
姚店子集有条靠北的东西街几乎全是烟火市的场地,卖蒸包的、馋痨锅子的、冷猪子肉的、拌凉菜的、自制辣条的、烙塌饼包子的以及旋饼、馍馍、豆腐皮、馄饨以及猪下货、烤鸡等等。拆骨肉就在两家卖熟鸡熟肉的摊子上,一大不锈钢盆,卖完即止。
拆骨肉就是从大骨头上拆下来的筋头巴脑,零零碎碎的不用改刀,直接找个炒菜的茶炉锅子摊,花三块五块找人整治,豆油焅出青烟、葱花姜八角花椒下锅,浓油赤酱爆个小炒。入口有种Q弹糯粑、肥而不腻的香糯,再怼两碗地瓜烧,总让人不惮鄙陋、萌生献芹之意。
高桥集上的包子摊也是能让人魂牵梦萦的地方。集上必吃一碗下包子啊,而且最好是半碗牛肉馅与半碗猪肉白菜馅的混搭。牛肉馅包子一口咬下去,丰盈的汁水立马充盈齿舌之间,来不及犹豫,只能撮起嘴唇,接受来自这市廛吃物美学的暴力一击。皮的细腻、筋道、馅料的颗粒感、一星姜末、一点芫荽,都在丰腴中醒出新鲜味道。唇齿间缠绕的不仅有暂时满足的欲,更且有绵绵无绝期的情感。最要紧的是一定不要落下一碗包子汤来“原汤化原食”。白菜、韭菜、甘蓝、牛肉、猪肉、鸡蛋、芫荽、姜末、葱花等滋味就在一碗面汤里调和融洽,说稠不稠、说稀不稀,一碗下肚鼻尖微汗,真是波澜壮阔的可汗汤呢!
诸葛镇暖阳河畔赶闲集的更多。羊杂汤、猪杂汤、蒸包、水煎包、下包子、馄饨、豆沫子,都闹腾腾热烘烘香喷喷人幢幢地,围着玉米秸、扯塑料布帐子的;拉上软顶篷布、搭固定棚顶的,都塞着站着、坐着、围着的人。水泥台子的桌面上水渍斑驳、肴盘狼藉,锅台的火呜呜响、锅里的水滚滚沸,什么蹄爪耳扇、肝货肠肚,什么牛肉味的、猪肉韭菜、白菜粉条、豆腐芫荽的荤素鲜、三鲜馅,随你,都随你的意。筷子塞不到嘴里、匙子撒了汤,都怨摩肩擦踵的人,赶集啊,不挤不热闹啊。搬迁到新地方去的马站集就是因为太垮了,赶个整集得歇息两三回,人再多也是没有个“集味”儿。
院东头大集以卖松茸、跑山鸡、大鹅、笨鸡蛋为特色。老百姓不会吆喝、或者拙于介绍,只是三五成堆地蹲在桥栏下,提篮、筐子、塑料袋里拴着精神抖擞的大公鸡、浑身油亮的小母鸡,特有蕈子味的松蘑,都是城里人拿着钱也买不来的山珍啊。
现在集上买衣裳“截布”的基本是些老妈妈了,固定尺寸批量生产的机器货老年人穿起来大多不合身,但在便宜、宽松的吸引力下,成衣摊子前还是挤满了不少中老年的拥趸。这件摩挲摩挲、那件捏把捏把、试穿一二、讲价再三,买的打感情牌一口一个“您大哥您大嫂再便宜点”、卖的以苦情牌相怼“俺水里泥里的您得让俺多少挣上点”,总之最后成交双方皆大欢喜;要是跑了买卖双方嘴里都嘟囔着彼此的不是。就是在这争争执执中才是城里超市商场里难得一见的人情味啊。
儿娶女嫁都离不开赶集置办结婚用品。什么几铺几盖的被面啊、床单啊、棉花瓤子啊、龙凤枕头啊都得到专门的摊子上踅摸;还有印着红双喜的洗脸盆、肥皂盒、镜子、盛针线的簸箩、簸箕、箢子等等,虽然不一定用到,但定然少不了;况且新媳妇缠腿脚的“带子”“冒头红”、结婚当天扔到屋顶上的月老红绳都不是商场超市里能有的,都得到集上专门的“红公事”摊子上买办。到大集这天,早就约好的老少娘们、妯娌们一起长眼色,嫂子大娘的陪着,挤挤挨挨地讨论着、眉飞色舞地比量着,这一集置办不齐再下一集,穿上红丝线提溜着、大红包袱挎着,歪歪着身子一蹇一蹇地走,那么晃眼得红——这离开大集能行么!
闫方勇
编辑:杜凤蕾